那是个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周三傍晚,急诊楼三楼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重得呛人,混杂着饭菜馊味儿和不知哪儿来的尿骚味儿,直往鼻子里钻。802病房里住着个老张,患着慢阻肺,平时得靠着吸氧机器续命。这时候天公不作美,外面大雨倾盆,雷声就在头顶炸,老张躺在病床上,身上盖着薄被还在直冒虚汗,鼻孔里插着的管子跟着胸口剧烈起伏。值班的小护士急得团团转,一只手拿着体温计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拨电话,一边拨一边回头看床上的老张,眼圈都红了,冲着外面喊:“来了来了,师傅怎么才到啊!再晚点老张真受不了这温度了!”我穿着沾着机油的工作服,手里提着工具箱,一边刷门禁卡一边冲进病房,往门口一瞅,那台立在窗边的柜机挂着“欧派”的牌子,正发出嗡嗡的轰鸣声,像个得了哮喘的老头在喘气。我看了一眼液晶屏,显示的温度是26度,但我摸了一下出风口,那风凉飕飕的,根本不是热乎风。这老张本来就怕冷,这时候要是热风不够猛,怕是又要犯病,我心里咯噔一下,这欧派空调这是犯了什么病,好好的制热模式,硬是给开成了凉风。
说实话,这老张这欧派空调我一看就知道毛病在哪,典型的“半身不遂”——四通阀换向不彻底。制冷好使制热没劲,多半是内部的换向阀卡滞或者氟利昂进进出出不平衡了,不是缺氟那么简单,就是那个阀芯不给力。
刚进病房,老张的闺女就迎上来,手里攥着张湿漉漉的纸巾,一脸愁容地冲我招手:“师傅,快看看,这空调折腾一整天了,早上刚开的制热,到现在也不怎么热,我老爹难受得直翻身,您可得给咱们想想办法。”
我放下工具箱,戴上鞋套,凑近那台欧派柜机瞅了瞅,按下遥控器上的“模式”键,空调外机明显顿了一下,风扇转速提了上去,声音听着挺大,但就是不出热风。我伸手摸了摸机背后的粗铜管,那是高压管,烫手得很,再摸另一根细管,也就是回气管,手感竟然有些发凉。我抬头看了看出风口,风速正常,是强制风模式。
“这事儿我熟,”我一边拧开万用表盖子,一边跟家属说,“这欧派空调现在的症状,就是典型的四通阀故障或者氟利昂分配不均。您看,高压管烫得能煎鸡蛋,说明压缩机在干力气活,但那根细管子居然凉,这说明冷媒根本没顺着管道往室内机跑,全堵在管子里或者被阀芯截住了,所以外机热得冒烟,内机却吹凉风。”
家属愣了一下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“师傅,您快给修修吧,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啊。我就奇怪了,明明是制热模式,怎么还制冷呢?是不是没加氟啊?”
“哎呀,您这就不懂了,”我一边检查连接管的阀门,一边摇头,“跟您说实话,这跟加氟没多大关系。如果是缺氟,高低压管都会变凉,现在这情况是‘半通半不通’。多半是那个叫‘四通阀’的玩意儿,它是控制冷热交换的关键,这玩意儿内部滑块卡死了,或者内部密封圈坏了,导致它本来该吸热排热的时候,滑块不到位。这就像您家里那两个洗衣机,一个在脱水,一个在进水,它们不配套,水自然流不过去。这空调外机在拼命吹热风,但冷风吹不进屋里,那老张不得冻着?”
家属急得直拍大腿:“那咋整啊师傅?换件儿得多少钱?我们这住院钱都花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别急着掏钱,”我从工具箱里掏出个F型扳手,一边检查阀门连接处有没有漏氟的油渍,一边接着说,“我给您定个套方案。先听个声音,这您在家就能办。您把遥控器模式定在制热,把温度调到30度,然后蹲到外机那儿去听。听听有没有那种‘咔哒咔哒’的换向阀吸合声,或者那种尖锐的‘嘶嘶’气流声。要是啥声音都没有,只有压缩机响得像拖拉机,那基本就是阀坏了。要是您有压力表,最好也查查,制热低压压力正常得在3到5公斤左右,要是低于2公斤,那说明真的缺氟或者管子堵了。您先听听看,要是真没声音,那大概率得换阀,这玩意儿本来就不贵,但拆装得费点劲。”
家属听完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行行行,我这就去听,师傅您别走啊,我听完了跟您说。”
我走到病床边,看了一眼老张,老张还在哼哼,脸憋得通红。我回头冲家属摆摆手:“您去吧,我就在这儿守着。我这人有个毛病,看见这病床上的老人受罪,心里就慌。您去听的时候,如果外机风扇一直在转,一会儿停一会儿转,那也是阀坏了的征兆。咱们这行叫‘望闻问切’,这欧派空调现在就是‘脉象混乱’,一会冷一会热,那肯定是管道堵了。”
家属前脚刚走,护士长抱着一摞病历本进来查房,看见我在病房里指手画脚,瞪了我一眼:“王师傅,咱们这儿是医院,不是修车铺,您注意点影响,别乱碰病人的东西。”
我赶紧把扳手收起来,冲护士长嘿嘿一笑:“这不是这机器‘发病’了嘛,病人受罪,咱们维修工心里也不好受。护士长您看,这空调温度显示26度,但我摸着这出风口跟冰柜似的,我要是不修好,老张今晚就得因为着凉再住急诊。”
护士长愣了一下,看了看显示屏又摸了摸出风口,脸色沉了沉:“这欧派空调质量不行啊,装这都半年了。师傅你赶紧修,尽量别弄出太大动静,咱们这儿休息不好。”
“您放心,”我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这活儿我熟。我给您个主意,既然是制热不足,咱们就先别想着大修。我先看看是不是滤网脏了,要是滤网堵得跟水泥似的,热风出不来,那就是小问题。您看这个欧派空调的进风口,就在右下角,是不是盖着一层灰?”
家属一听,赶紧跑回来,掀开面板一看,嚯!那滤网黑得跟抹布似的,上面的灰尘都能搓下来搓泥儿。我赶紧说:“看见没?这就叫‘取巧’!这滤网一堵,风速就慢,压缩机哪怕干得冒烟,吹出来的风也是凉的。您把它拆下来,用自来水冲两遍,冲不干净就拿刷子刷刷。等风出来了,温度稍微能上来点,我再上机检查那四通阀的问题。这一步您能自己弄,省点事。”
家属感动得差点给我跪下:“王师傅,您真是活菩萨啊!我还以为得换零件呢,省了不少钱啊。”
我一边帮她把滤网安回去,一边摆手:“哎,别这么说。我这人虽然嘴碎点,但手艺还是实诚的。这欧派空调的滤网是可拆洗的,设计得还算人性化,就是这年头大家懒,都不爱动它。您看,这滤网脏了就像人得了鼻炎,呼吸不畅,空调那大心脏再好也没用。您先开强制风,把风道吹热了,要是还不行,那才是四通阀出毛病了,到时候咱们再对症下药。行了,我再去听听外机的动静,您就在这看着。”
我端着梯子走到外机边上,正好听见外机传来那种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微弱吸合声,伴随着压缩机低沉的震动,像是有谁在骨头缝里敲鼓。我把手掌贴在四通阀那个金属小盒子上,烫得我手一哆嗦。这肯定是高压侧压力过大,四通阀内部磨损了。我凑近耳朵听了听,除了压缩机轰鸣声,确实没有明显的气流喷射声。
这时候,家属探出头来看我:“王师傅,听见了没?好像有那种……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。”
“对!就是那个!”我冲她竖起大拇指,“您耳朵真尖。那就是四通阀内部的滑块在磨内壁,这是典型的‘内伤’。这玩意儿修不了,就像人的半身不遂,得换。咱们这维修的原则是,能不换件就不换件,能修就修。但这阀门要是坏了,修也是白修,过两天还得坏。所以,咱们只能换个新的四通阀,再重新抽真空、加氟。您看这外机底下,有个阀门是红色的,那是截止阀,咱们得先把氟放掉一半,换好阀再充进去。您帮我拿一下我的氟利昂表,我看看现在的压力,心里好有个数。”
家属手忙脚乱地翻找工具箱,把那个带着压力表和压力表阀的连接头递给我。我熟练地把表接上,看着表盘上的指针在0.5公斤左右晃悠。我暗自叹了口气,这欧派空调,外机压力大得吓人,但屋里就是热不起来。
“行了,事儿我给咱老张弄明白了,”我摘下手套,把表关好,回病房跟家属交代,“滤网我给您冲好了,现在温度稍微好点了。但这四通阀是硬伤,过两天还得换。我给您算个细账,换阀门加氟再加上拆装费,一共三百块钱,不贵。您要是嫌贵,我也没办法,这零件是原厂的,咱们不能拿次品糊弄老张。您看行吗?”
家属咬了咬牙,掏出手机扫了码:“行,王师傅,您辛苦了,只要老张好,多少钱都值。您动作麻利点,别让外机一直响。”
“放心吧,”我拿起工具,脚步轻快地往外机走,“这活儿我干过几百遍了,就跟切菜一样。先把截止阀关死,放掉管里的气,拧松那根粗铜管,换上新阀门,再拧紧。这欧派的铜管有时候有点紧,得用点巧劲儿。您看好了,这叫‘抽真空’,就像给肺里通通气,没抽干净氟就加不进去,那机器又得报废。”
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外机偶尔传来的“咔哒”声,那是新阀门正在努力工作,试图把冷热风重新分配。我一边干活一边想,这医院里的设备,一个个都娇贵得很,稍微有点毛病就得叫救护车。这欧派空调虽然不出问题时不显眼,一出问题就让人揪心,但也说明咱们修理工有时候比医生还累,得时刻盯着这些大家伙,生怕它们在关键时刻掉链子。看着家属感激的眼神,我也有点小得意,虽然满身是汗,但这活儿干得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