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下午,正午的阳光毒辣地烤着医院的后勤楼外墙,连知了叫得都透着一股焦躁劲儿。我拎着工具箱赶到住院部三楼时,走廊里已经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、止汗剂和老人特有的体味。值班护士长急得在病房门口转圈,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报修单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。推开那扇厚重的病房门,里面简直就是个蒸笼,即便室温设定在二十六度,空气依然凝滞不动。一位七十多岁的大爷躺在凉席上,满头大汗地扯着衣领,身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“滴、滴”声,像是和这令人窒息的热浪做着无声的抗争。护士长冲我招手,指着墙角那个看起来像是个空气处理机,又像是某种恒温系统的黑箱子说:“王师傅,这破格盾设备出了大问题,遥控器按了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,大爷都快中暑了,你快看看是怎么回事!”我一眼扫过去,那台格盾机器明明指示灯是亮的,可就是不动弹,这情景看得我心里直冒火——在这关键时刻掉链子,可真是要把人急死。
遥控器按键灵敏、指示灯有显示,但机器完全无响应,这绝不是简单的开关坏了,而是典型的信号接收中断或主板通信死锁。说白了,就是大脑接收不到指令了。
说实话,这种半死不活的故障最磨人。我先把工具箱往床边一放,让护士长先别急,然后凑近那台格盾机器看了看。机器上那个亮着红灯的接收头位置有点发黄,像是烧久了。我嘴里骂了一句“这玩意我一看就知道,设计师当初把接收头位置留得这么刁钻,离地面这么近,扫个遥控器都得把头低到地上,简直是活受罪”,一边把耳朵贴在机器背面听。没动静,静得吓人。我随手从工具包里掏出万用表,先测了测电源板输入端的电压,数字跳动得稳稳的,十二伏电压没问题,说明供电这块没断。我又摸了摸主板,没发热,主板应该是死机了而不是烧了。我转过身,对着护士长摆摆手,语气稍微缓和了点,跟她说:“别慌,我刚才听了一下,没听见内部继电器吸合的‘咔哒’声,这大概率是接收头坏了,或者是它跟主板之间的那根信号线断了,或者主板上的那个解码芯片休眠了。
既然要修,就得按步骤来,不能瞎猜。我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查。
我让护士长先别按遥控器了,我拿手电筒把机器底部的标签揭开,开始拆机。第一步,先检查那个接收头的安装位置。我发现那个接收头正对着空调出风口,平时维护的时候,空调吹出来的灰尘很容易把接收窗糊住。我伸出手指头轻轻抠了一下,果然,里面塞满了一层厚厚的絮状灰尘,把光线都挡严实了。我把积灰清理干净,重新试了试遥控器,还是没反应。这说明接收头虽然脏了,但可能还没彻底坏。既然接收头没坏,那就只能往深处查了。
接下来是第二步,检查主板与接收头之间的连接线。这玩意儿年头久了,里面的铜丝最容易氧化断裂。我把机器侧过来,用螺丝刀挑开卡扣,把连接线拔出来。我凑近了看,果然,里面的红线和黑线有一处明显的断裂。这种线如果不重新焊接,外面的胶皮看着挺结实,里面早就断了。我把线头剪齐,重新剥线,露出了里面光亮的新铜丝,然后插回去,用万用表的蜂鸣档一测,通了!万用表发出“滴”的一声,这下我心里就有底了。
但是,这还不够。你别说,有时候光把线接上,主板还是不理你。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三步,也是最关键的一步——给主板“唤醒”。
我重新给机器通电,按着复位键不放。这时候要注意听,那个主板的供电电路是不是开始工作了。我拿着螺丝刀的柄,轻轻敲了两下机箱里面的电路板,模拟一下震动,同时盯着主板上的指示灯。就在我敲击的那一瞬间,我明显感觉到接收头后面传出一丝微弱的震动,像是继电器吸合的声音。紧接着,那原本死气沉沉的显示屏突然跳出了一行字。你别说,这一行字出来的时候,我看着都觉得提气!屏幕上显示的不是“故障代码”,而是“信号接收正常,等待指令”。
第四步,也是最考验耐心的。虽然信号通了,但主板可能还没完全复位。我需要重新匹配一下遥控器的频率。我找来了格盾机器附带的备用遥控器(平时我也备着几个,省得去厂家求人),按照说明书上的方法,先按住“设置”键不放,等机器上的红灯快闪了再松手,然后迅速按了几下温度上升的键。机器上的风扇呼呼转了两下,空调出风口吹出了风。那一刻,那个护士长激动地握住了我的手,嘴上说着谢谢,其实我知道,这就是修家电的快感,哪怕是在这汗流浃背的医院里。
修完之后,我特意在那台格盾机器周围转了两圈,又按了两次遥控器,确认温控稳稳当当维持在二十六度。我对护士长说:“大爷这会儿能舒坦了,这玩意儿跟人一样,有时候堵了就是得疏通,有时候信号断了就是得重新连。”我收拾好工具箱,走出病房的时候,外面的蝉叫声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。这活儿修得虽然累,但能解决人家的急难愁盼,哪怕身上沾了点汗味,心里也是透亮的。我跟你说,做咱们这一行,手艺是次要的,关键是得懂得察言观色,得明白有时候机器不响,不是因为它罢工了,就是差那么一点点疏通。
